吴言的沉默
文/想买你就拍
吴言是我的名字，妈妈说我小时候特别闹，总哭，所以给我起了一个比较安静的名字。
——题记
一
一片没有发黄的树叶，在秋天还没有来临的时候就被大树抛弃了。大树说，你早晚都会发黄，离我而去，那么，你何必不早点离开呢，还能减轻我的负担。我知道，那棵大树就是我的妈妈。
我们村的孩子结婚都非常早，如果谁家的姑娘超过２０岁还不结婚，别人就会议论她是否“有病”，或是太挑，再就是找不到婆家、嫁不出去。妈妈为了不让别人议论，证明她的女儿是“健康”的，在我十七岁的时候就要把我嫁给孙明。
村里人都知道孙明不是一个正经八百的人，没事偷鸡摸狗，喝酒耍钱，无事不做。没人理他，也没人敢得罪他。妈妈也知道，但是她说，等他结婚后就会改好的，都是小时候他爹给他惯的。其实我明白妈妈的良苦用心，她是相中老孙家兜里的钱了。
孙明的父亲当过村长，因为贪污受贿而被免职，虽然罚了不少钱，可家里还是准备了两万块钱留给他儿子孙明娶媳妇用。在我们那个穷村子，如果你有一万元钱就会被称为“万元户”，两万元钱，对于我家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我家穷，根本达不到这个标准，妈妈为了让别人瞧得起她，称她家为“万元户”，执意要把我嫁给孙明，用五千元的彩礼钱来帮她实现梦想。
我对我妈说，孙明不是一个好人，我要嫁就嫁给辛哲哥哥。
妈妈咬牙切齿地说，不行！那个老辛家多穷啊，锅碗瓢盆叮当响，就差砸锅卖铁了，你嫁给他家能享福吗，妈妈怎么也不能眼睁睁地让你受苦，往火坑里跳啊！
不！妈，即使受苦受穷我也认了，我就喜欢辛哲哥哥。
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啊？妈的话你都敢不听了？你说妈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容易吗？我图个啥啊？现在你大了，有章程了，我还管不了你了，是不是？
我就不嫁给他。我嘟囔着。
吴言，你看老孙家多有钱啊！多少人想嫁给他家，老孙家还不要呢。孙明就相中你了，你就等着享福吧。说完她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，仿佛看到了那五千元的彩礼钱。
妈，幸福是用金钱换不来的，反正就我不嫁给孙明。
你懂个屁！妈妈上来就给我一巴掌。她那粗糙的手打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，我愣愣地站在地上，望着眼前被我称为妈妈的女人，这是我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打我。我让你不听我的话，我让你不嫁给孙明，再说我就把你的嘴给缝上。
眼泪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，不停地在我的眼前滑过，我一头倒在炕上，痛哭起来。
其实妈妈也是为了你好，你说你长这么大妈打过你吗，你说妈能让你吃亏吗？明天老孙家就把钱送来，你就等着过好日子吧。说完，她扑哧的一声笑了起来，哼着小曲走了出去。
泪水是咸的，它告诉我，我的妈妈不是我的亲妈。我恨她。
村子不大，一百多户人家，有一点事就能从东头传到西头，说什么吴家姑娘真有福气，找了一个这么有钱的婆家，帮她妈致富了。可是这话再从西头传到东头的时候就变成了另外一种说法，白瞎吴言这姑娘了，她妈真不是人，见钱眼开，把孩子往狼窝里扔。
辛哲知道后跑来找我，使劲的晃动我的胳膊说，言，你怎么这么傻呢，难道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吗？
我低着头，说不出来一句话。
辛哲是我家邻居，从小我们就一起长大，他处处照顾我，对我很好。
小时候，有一次我被村里一个小男孩给推倒了，腿摔破了皮，我流着眼泪往家走。辛哲看到我哭了，急忙跑过来问我，言，怎么了？我说有人欺负我。辛哲一听，拽着我的小手说，走，带我去找他。我说你打不过他。他说，我不怕，我要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。
后来，辛哲把那个小男孩给按在了地上，踢了他两脚，说，你给我看清楚了，她是我妹妹，看你再敢欺负她，小心我打折你脚。说完，她又拉着我的小手往家走。那个小男孩站起来就喊，还你妹妹呢，说你喜欢他不就完了。小两口手拉手，亲亲热热往家走……
辛哲转身骂了一句小兔崽子，就要回去再打他。那个小男孩一看不好，撒腿就跑。
我看了一眼辛哲，心里美滋滋的。辛哲说，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，谁再敢欺负你，你告诉我。我拉着辛哲的手，快乐地叫他辛哲哥哥。他也快乐地答应着。
长大后，辛哲来我家的时候再也不喊我妹妹了，而且看我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，深情而充满了疼爱。我知道他喜欢我，但我依旧管他叫辛哲哥哥，而他喊我言。
我曾经问过我的妈妈，为什么我没有哥哥呢。妈妈非常生气地说，如果你有哥哥我就不会要你了。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，但是当妈妈的第三个孩子，我和妹妹的弟弟出生后妈妈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，很自豪地对父亲说，我总算完成了任务，为你们老吴家生了个带巴的。
二
秋风吹过，一片被大树遗弃的树叶开始在风中飘荡，随风奔跑，它痛苦地挣扎着，却丝毫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。我知道，那片树叶是我。
秋天来了，我也“终于”要成为孙家的媳妇了。
结婚的头一天，辛哲背着行李头也不回的朝山的那边走去，我想，他是不想看到我结婚，他不希望在我结婚的时候新郎不是他。离开，或许是他唯一能做的。
结婚当天，风很大，树叶飘落了一地。
当鞭炮响起的时候，我穿着妈妈做的红色的花布衫，在全村人注视的目光中朝孙家的大门走去。我不知道我的哪条腿先迈进去的，但我知道，当我看到孙明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，我就想逃。我真希望上天能赐给我一副坚强的翅膀，飞到山的那边去找我的辛哲哥哥。
晚上，孙明完全不顾我的感受扒光我所有的衣服，像猛兽一样在我的身上发泄他的性欲。我躺在新做的棉被上，没有丝毫的挣扎。如果没有一种液体从眼角流出，我相信孙明一定会骂我是一条死狗。
婚后，孙明对我还不错，因为我满足了他生理的要求。每天夜里他都把我搂在他的怀里，用他的胡茬子扎我。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，便告诉他，希望晚上以后别再搂我睡觉。孙明听了之后非常高兴，又用他的胡茬子扎了我一下，他说他要当爸爸了，他说他会一心一意的对我。
妈妈说过，等孙明结婚之后就会改好的。难道真被我妈说中了？
我知道我的命苦，亲生的妈妈见钱眼开，像后妈一样对我，爱我的辛哲如今也已远走，我想我应该好好跟孙明过日子。
一天，我正在家和面，准备做点手擀面给自己吃，别人说在怀孕的时候想吃什么就要吃什么，否则孩子生出来后会得红眼病。这时候孙明从外面进来，带着一身的酒气，叼着个烟卷，撇了我一眼说，真***晦气，娶了你之后就从来没有赢过钱，丧门星！
我一听就知道他在外面又输钱了，于是就好言相劝，以后别玩了，咱干点什么不好？
放屁！我耍钱不好，你倒给我干点什么啊？一天到晚你就知道吃，除了吃你还知道别的不？说完，他走到我身边，把面盆拽了过去。
我怀孕了想吃点手擀面都不行吗？我这是为了咱家孩子着想呀，有错吗？
少来这套，你想吃就说你想吃的，干嘛扯到孩子身上，他还在你的肚子里知道个屁。说完，他把面扣在了地上，还用脚踩了两下，我让你吃，我让你***吃，我宁可扔了喂猪也不给你吃。
你干什么啊，输了钱回家跟我耍什么，算什么本事，有能耐你都别输啊。
好！我让你***跟我顶嘴，我让你说我没能耐，今天我就让你看看我的能耐。说完就拉着我的手往屋里拽，走，跟我进屋，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。
我一看他脸红脖子粗，双眉紧皱，心想跟他进屋肯定没好事。于是我拽着门框死活不同意跟他进屋。
孙明转身就给我一巴掌，反了你了呢！我让你进屋，你就得进屋！
放开我！我用力地挣脱。孙明，我怀孕了，这样会有危险的，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？
错了，你现在才知道错了，你刚才干什么了？孙明又扇了我两耳光，泪水又一次的从我的眼眶流出。
哭，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哭，好日子都让你给哭没了。孙明用力一推，我不由觉的往后退了两步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，紧接着上来就是一脚，我没来得急躲闪，脚正好踢在了我的肚子上。我“啊”了一声，只感觉到钻心的疼痛，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当我睁开双眼的时候仍然能感觉到肚子和下身的疼痛，我知道我的孩子没了。孙明对我的妈妈说，他不小心碰了我一下，没想到会这么严重。妈妈对我说，这可不是一件小事，人命关天，下次你可要注意啊。后来，孙明把手举过头顶说，我知道错了，以后我改。
我想，谁都会有做错事的时候，应该给他一次机会，咱不能一棒子把人家打死。所以我也就很轻易地原谅了他。
三
再有充足水分的树叶，在秋风无情的摧残下也会变黄，更何况一片已经没有水分的树叶。
转眼一年了，我的肚子再也没有鼓起来过，也就是说我再也没怀孕。孙明骂我不中用，让我去医院看看。在农村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，所以我也不好意思去。后来孙明对我说，如果你再不给我生个儿子，我就让你妈把钱还给我。
我害怕了。我害怕妈妈那“万元户”的“帽子”因为那五千元钱而被“拿下”，那可是妈妈多年的梦想啊！
于是，我让妈妈领我去了家医院。经过一番检查，医生告诉我和妈妈，因为上次的流产，出血过多，我将再也不会怀孕了……我不记得医生还说什么了，反正她还没有把话说完我就已经走出了医院。
我要离婚。在回家的路上我告诉妈妈。
妈妈说，孩子啊，你看咱村谁离婚啊，说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啊，你就忍忍吧。
是啊！我应该忍，我不能给你丢人现眼，我圆了你的梦，可是你想过我的感受吗，妈妈？我咬着嘴唇，没有让泪水挂在脸上。
我把结果告诉了孙明。他不信，他不相信这是他的过错，他也不相信他的媳妇这么没用。他开始在夜里折磨我，像野兽一样蹂躏我。他说他要儿子，他说我不能让他家断子绝孙，他说他不能花这么多钱买一个废物……他的拳头开始一次次地与我的身体接触，而且一次比一次狠，一次比一次凶。我活在他的阴影中，忍受心灵和身体上的痛苦。我想到了辛哲，那个曾经叫我妹妹和言的男孩，他说过，以后谁再欺负我，让我告诉他，可是两年过去了，我没有一点他的消息，如今你在哪啊，我的辛哲哥哥？
孙明最后一次打我是因为我不慎将他的饭碗摔碎了，他将只倒出一杯的啤酒瓶子重重地打在我的脑袋上，瓶子碎了，酒洒了出来，而我却没有丝毫的疼痛，只是感觉头上热乎乎的，好像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。等我醒过来的时候，我发现我的记忆已经糊模，眼前只有黑白两种颜色，而且我会时常望着一种东西发呆，然后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，村里人都很怕我，离我很远。
孙明似乎也很怕我了，他也不再打我了，晚上也不再蹂躏我了，他把我赶出了孙家的大门，他说他没有想到花五千块钱买了一个疯子当媳妇。
妈妈看到我后哭了，而我却笑了起来。
四
可怕的秋天又在炎热的夏天过后准时的到来，茂盛的树叶被风吹得一干二净，光秃秃的树干竖立在地面上，像个傻子。
没事的时候，我就喜欢站在村头张望，似乎在寻找、等待着什么。妈妈怕我出事，所以天天跟着我。村里的人都很遗憾的看着我，说多好的姑娘啊，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呢，这孙明也太缺德了，把媳妇打成了这样！唉，都是吴言她妈惹的祸，这回她妈可有事干喽！
那天，我依旧像往常一样，穿着结婚时妈妈为我做的红色的花布衫脏兮兮地站在村口，看到山坡上下来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我还是能够分辨出来，女的长得很漂亮，清澈的脸庞镶着一双有神的大眼睛，秋风中，她的秀发在不停地飞舞。她是谁？我一点印象都没有。男的穿着白色的衬衫，黑色的西裤，发亮的皮鞋，在阳光下显得非常干净，也很精神。他是谁？我好像有点印象，但是我实在记不起来了。
我嘻嘻哈哈的对他们傻笑，做着鬼脸，吐着舌头，翻着眼皮，吓得女的拽着男的胳膊直往后躲。男的久久地望着我，在我的身上不停地扫描。
吴婶，这是谁家的啊？
哎呀！这不是辛哲吗，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。她，她不是我家的大闺女嘛。妈妈把这句话说的很轻。
啊！？言！男的张着大嘴，显得非常惊讶，脸上却流露着一丝伤感。言，我是你的辛哲哥哥呀，你还认识我吗？
言！辛哲哥哥！辛哲哥哥！言！哈哈，多么好听的名字呀，多么亲切地呼唤呀，多么熟悉的声音呀！可是，我已经不记得他们是谁了。
吴言是我的名字，妈妈说我小时候特别闹，总哭，所以给我起了一个比较安静的名字。如今我真的“无言”了，妈妈脸上的皱纹却深了，头发白了，眼角也总湿乎乎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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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7-18 19:42:00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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